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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林中秋的遐思
 
时间:7/9/2006 来自:牡丹江教育网 作者:常崇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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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尚站在陕北黄土高坡遥想加拿大的涛涛枫林,今日已弯腰从落基山脚下轻轻捧起一片红红的落叶。离开了故国怀抱,踏上他乡土地,无际的枫林尽收眼底,从心中不由会呼喊出一声:“啊!这就是加拿大!这就是枫林之国!”

  徘徊在枫树下,踩踏着片片落叶和微微泛黄的草地,尚未完全体味透异国情调,从心底便渐渐滋生出些许淡淡的乡愁。有几番就在微微荡漾着的秋风中,向着西方落日的方向久久地凝望。但除了看到天空轻轻飘过的秋云,就是秋日下色彩斑斓的无际林海了。

  秋 风

  春风是春姑娘的脚步,她走到哪里,哪里便会奇迹般洋溢出一片勃勃绿意,涌动着一股盎盎生机。

  那么秋风呢?照我看来,它实在是秋天的使者。秋风到处,便又是一番秋意!

  飞沙走石狂啸着毁灭一切的秋风,那当然是在汉苏武牧羊的茫茫漠北;呼呼地嘶鸣着将落叶席卷得漫天飞舞的秋风,却又是四季变化鲜明的中国北方。同样是给大地给人们心中带来零落萧疏的秋风,在加拿大温哥华却另有一番况味。巍巍的落基山将北美大陆深处向这个方向流泻过来的寒流挡住,再加上世界第一大洋对这里气温的调节,使温城的气候温和得象一位腼腆的淑女。
那日向晚时分,我满怀落寞站在落叶上、青草间,扬起脸颊、伸出双手、敞开胸怀,想要拥抱这秋风。但这是怎样一个妄想啊!因那无处不在的秋风早已经将我轻轻地拥住,幽幽地在我耳边低语:“秋!”同时也将她难言的忧注入我的心畦。孤寂的我本就落寞寡欢,便在这异国他乡零落的季节中,将满怀的愁也溶入到温哥华柔和的秋风中。

  这轻柔的秋风只是轻轻地刮,无论初秋中秋还是深秋。不用说飞沙走石的气势,就是将落叶吹动的劲头也没有。但她依旧是秋风,依旧是轻愁的秋风,依旧将萧疏带来。可温哥华的秋风啊,真是轻柔!拂面而过,直如飞天妙龄少女的纤指轻轻抚摩着我的脸颊。有谁能承受得住这纤指轻柔的搔爬啊!你看不远处那池清澄的秋水,不也在它纤指的抚摩下荡漾起层层涟漪。秋风中,色彩斑斓的枫叶一片片缓缓落下,落在青草上,落在洁净的小路上,落在秋风中起皱的水面上。刚刚落在水面上的几片枫叶,便如一只放飞在天空的风筝一样随波摇荡起来,平给这一池的秋水添抹了几分凄美的诗意。

  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这样的秋风中将一只风筝放飞,也算得上是人生的一种清福了。记得很小的时候,春秋季节风起的时,便是我们一群孩童最快乐的时候。风中,我们自己动手做的简陋的风筝,便在我们从心底里发出的欢笑声中,一只只飞上天空。看着风筝在风中悠悠地飘荡,我们一群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孩童的欢笑声,便更加响亮地飞上天空。那时的快乐啊!现在想起来都羡慕。那种灵魂真正的怡悦啊,未能再次与我会面已经很久了。这秋风年年都将春夏送走,我们童年的欢乐和纯真难道也被它带走了?春夏走了,还有再来的时候。可童年曾经的欢乐和纯真还能再回到我们心中吗?

  却是孤寂和凄楚的意境。你看那红于二月鲜花的满树红叶,在细雨和轻风的轻侮下,也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枝头,孤独地落向冰冷的大地。偶尔从雨幕中传来远处海鸟的一两声哀鸣,那份苍凉和冷落直要让人悲从心头起泪由眼底生了。

  我睁着无神的双眼痴望着弥蒙的秋雨织就的雨幕,任由点点滴滴的秋雨落在散乱的长发上,落在憔悴的脸上,便如干涩的双眼流出的泪汩汩地淌入心畦。刚刚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的心便又慢慢地沉了下去。忧愁,不!不!应该说是深深的哀伤和艾怨便充盈于心中。于是,过去的曾经,曾经的过去便渐渐地膨胀,双眼慢慢地模糊,而心只是难言地痛!这漫无边际的秋雨啊,用它温柔的纤手将我牵入到过去一个黑暗的空虚中。我的口中干涩得吐不出一个“忧”,双手也颤抖得无法写出一个“愁”,心也只能紧缩着无声地哀号。

  秋雨啊!你能带我重回过去的噩梦,却为何不能把童年时期清风碧水的天真还给我?

  寰宇之内的任何一个角落,春夏时节都不会总是光明灿烂一片,使人产生忧思愁绪的凄清时光偶尔也是有的。但却无法与秋雨给予人灵魂中深深的烦愁和艾怨相比。

  年少早已离我远去,而我也没有赋诗的文采,当然不会象少年人那样做无病的呻吟:“愁啊……苦也……!”其实想来,人在年少时谁都会多愁善感,这本也无可厚非。但是当你饱经沧桑后,尤其是当你经历过呼啸而来要毁灭你灵魂和精神的排山倒海的灭顶之灾后,回头再想年少时些许鸡毛蒜皮的琐事所给予你的忧愁,那就只有四个字:“何足道哉!”

  秋 云

  如果说绵绵秋雨像是心底里流出的泪水,那么漫天的秋云就真是积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长城内外的秋云只要乘的秋风来了,天空就黑起了面孔,并且连着多日再难见到它的笑脸。可是当它发够了脾气,随着一阵秋风,漫天的阴霾也就一扫而空了。接下来的必定是连日的明月高挂艳阳当空。那时候再看朗朗蓝天,真是一望万里无云。那正是从古到今人们都钟情的秋高气爽的好日子。温哥华的秋云也一样阴沉灰暗,只是多了一些变幻和缠绵。

  因了海洋气候变幻无常的特点,温哥华的秋云当然不象长城内外的秋云那样使天空连日地灰暗,而是在时时刻刻幻化着天空的姿容。再说 那缓缓的秋风似永无停歇的意思,便吹拂着云翳在初秋湛蓝的天空涂抹着万里层云。层层叠叠的秋云在空中翻翻滚滚不停地运移变幻,恰似恒古以来就一直翻卷着浪花涌动着波涛的海洋。就在这一刻,我终于对“云海”一词有了非常透彻的理解。云与海是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字,可当这两个字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就组成了一个内涵非常丰富的词。“云海”除了指云的宽广磅礴之外,更赋予云以动感。

  愁云过处是晴空,这当然是长城内外的秋天。温哥华的秋天呢?秋云过处,久违的太阳刚刚露出笑脸,尚未来得及向大地请一声安,滚滚而来的秋云就又使蔚蓝的天空变脸为灰色。就在这艳阳一现的片刻,如果留心的话就可见到温哥华另一番美景。北边云天相接处,刚刚还被云雾遮挡着的山峰这时也掀开了它的盖头,一张俏脸就在云雾中显露出来。于是,覆盖山头的皑皑白雪与萦绕山腰的滚滚秋云就在这昙花一现的阳光中交相辉映,共同描画出另一幅画卷。只是这美不能久留,更多的时候秋云总是翻滚着不知疲倦地与天空缠绵着。整个的秋季,难得有天晴的时候。

  黄昏时分西天的秋云最为神奇。夕阳使翻滚着的云海幻化出瑰丽荣华的色彩,这一方的异色揭去了曾经漫天的憔悴,点燃了四隅的明霞。夕阳扫荡着它西去的归途,于是本就运移的云海就四散开来,似在幸灾乐祸地向全世界每个角落宣告着夕阳的末路穷途。而夕阳却只是轻伏在彩云的后背上,让它雀屏似的金霞从无垠的肩上射出,展开在西天。终于,随着夕阳的归去,耀眼的异色也渐渐地暗淡。慢慢地西天就只剩下些微白意,这时四面八方弥漫着翻滚着的云气,便宛如草原上如海的绵羊群,相互接背交颈地昏昏欲睡。这个时候,晚风中披着一肩散乱长发孤独地观望着秋云变幻的我,泪腺早已退化的双眼居然会莫名地发湿。可伸手轻拭时,它依旧是干涩的。再睁眼向天空看时,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一颗眨眼的明星。

  儿时有多少个这样的傍晚,我挎着破旧的柳筐走在散发着泥土气息的黄土坡路上。柳筐里装着的,是刚刚在秋收过后的庄稼

  秋 雨

  由秋风起而渐次谈到秋雨,自然使人想起秋瑾的名句:“秋风秋雨愁煞人”。“秋风秋雨”确非一个“愁”字了得,加一个“煞”字就将这“愁”到极点的意味表达清楚了。“煞”字在这里真是神来之笔。

  秋雨啊,点点滴滴从天飘落,就将忧愁和悲伤带进我的心中。那晚入睡时天空还是晴朗的,记得朦胧的月光尚从窗儿漏进屋子,爬上我的床头。次日走到院子里才发见,那点点滴滴的秋雨原来已经静静地下了一夜。我默默地站在院子里,微微仰起头伸出双手,品味着温哥华的秋雨。一阵略带凉意的秋风迎面吹来,不由缩紧了脖子。星星点点的小雨滴从天空飘落下来,飘落在脸上,飘落进脖子里。温哥华的秋雨是绵绵的,正如它的秋风是柔柔的一样。那雨丝儿不声不响轻轻飘落下来,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悄地钻入草地里。就是落在树叶上的雨滴也只是发出微微的沙沙声。这可真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北京的秋雨总是在呼啸的秋风中,气势汹汹扑向大地。而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西域的秋雨,往往会在哗哗的雨水中夹带冰冷的雪团。无论是北京的秋雨还是西域的秋雨,都像是在高声宣判夏的结束,带来的无疑是满眼萧瑟。温哥华这无声无息的秋雨带来的却是另一番秋意。细雨轻风中当然也有秋的萧杀,但更多的地里捡拾的几个谷穗或是几把豆秧;脸上洋溢着的,是从心底里绽放出的纯真的笑意,因为这几个谷穗或几把豆秧将意味着全家会有一顿饱餐。儿时家庭生活的穷困怕是难以一言道尽,但儿时的快乐也确实是只有天使才有的。那时的我,常常遥望着韶光中漫天彩云,思想便会腾云驾雾地幻想着孙大圣和哪咤的战争场面,虚拟出自己的一片童话世界。

  多久了?我未曾安享童年幻想的快乐。如今的我,在秋风中睁着满是忧郁的双眼,凝望着西边一天的彩云,便勾起童年许多有趣的断断续续的记忆。但是漫天的彩云啊请你告诉我,我欢快的童心如今哪里去了?

  秋 月

  古往今来咏叹秋月的名家怕还少?但他们咏叹的怕也只是神州大地上空的秋之婵娟。至于北美名城温哥华的秋月嘛,还是让我不自量力地唠叨几句吧。更何况……,更何况我刚到北美就有幸观看到一次晚秋的月全食。那晚真是天公作美。原本漫天的云翳,一到晚上竟然游荡到别处,只留下几朵残云稀疏地幕在天空。天色沈黑时,东边天空几朵残云泛着惨白的微光也向别处飘去,仿佛舞台上的帷幕在开启,就等角色亮相。莽莽的枫林在秋风中尽力鼓荡,枫叶婆娑着发出低低的沙沙声,好象在低声议论着将要上演的剧目。终于在一片清辉中,明月爬上前面的小洋楼,微微探出半个娇媚的身子,怕羞似的向我偷偷张望着。秋月的清辉真是有一种特殊魔力。它洒在辽阔的海面,海涛就呜咽着极力翻卷出千万朵浪花——海的眼泪;它洒在草地上,泛黄的小草就披着一身的清辉无言地述说着内心的孤寂;它洒在我们身上,我们就情不自禁地悲绪满怀。遥想后主李煜当年,定是在秋月的清辉下,满腹难言孤苦挥笔写就那传诵千古的名篇《相见欢》的。是啊!秋月下的愁思,的确“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这时,满月已轻轻跳离小洋楼,端端地挂在蓝天上,周围是一圈淡黄色的彩晕,阵阵轻蔼在她面前飘过,如水一般清澄的月光就更加毫无阻拦地抛洒下来。

  慢慢地,一片移动着的阴影由小到大挡在了明月前面,最终将她完全笼罩在了阴影之下。这就是并不常见的月全食了。中国古代认为是天狗把月亮吃了,要有大灾难降临的。仔细想想,人世的灾难还少吗?要降临也不会非要等到这个时候啊。若真的只有天狗吃月亮了才会有大灾难降临人世,那可真是整个人类修来的善缘。
这样想着的时候,刚刚挡在明月前面的阴影已在渐渐地缩小,如水的清辉又遍洒天涯。明月又渐渐地睁开弯弯的眼睛,静静地俯瞰着尘世万象。其实就算是刚才阴影完全挡住了她的明眸,尘世的善、恶、美、丑、真、伪,又有哪一件能逃脱她的慧眼?

  这时从远处的小楼内隐约飘来一串凄楚的音符,恰似明月在述说着她千古的艾怨。我一边默默地聆听这催人泪下的天籁之音,一边痴痴地凝望这如水般缓缓流动着的洁净的月彩,想从她明洁的清辉里,读懂她千古的幽怨和寂寥;在她慧眼的注视下,感受着她千古难消的艾怨和冷清。并让这些情愫在我心里凝汇成高洁情怀的菁华。这时的我感到通体透明,记起了童年的欢乐时光,暂时忘却了苦恼僵瘪的人生;记起了孩子们纯真的眼睛,暂时忘却了相互仇视纷争的人间;记起了春光中的鲜花和刚刚吐绿的翠叶,暂时忘却了秋雨中的落叶和残红;记起女儿对父亲轻声依恋的呼唤,暂时忘却了深夜的呜咽与悲叹。可是清辉之下,人世的丑、恶、伪又怎么能藏身得住?势与利使无知的人们丢失了廉耻也放弃了真正的人生;无数的祈祷难以消除他们心头凶恶的兽行和贪婪的本能;伪笑着的面具下是一张张狞笑着的丑恶的嘴脸;切齿的恶嚎和咆哮正是他们对真正人生的诅咒。此时,我终于把一个一直找不到确切答案的问题想得明明白白了。我之到北美,真的不是来淘金也不是来开拓新生活的。我是看好了北美的宁静和难得的安详,想在这里静静地养伤的。曾几何时,我豪情万丈地匆匆扑向生活,到头来却被生活嘶咬得遍体鳞伤。若不赶紧逃进枫林,低头舔吮还在流淌着鲜血的伤口,怕是整个的生命也会被冷酷的人生吞噬得干干净净。以下这首小诗,正是我北美生活的真实写照:

  小窗暗月风更霜,人生苦酸细品尝。安得静幽空谷地?心赏万木青与黄。
  正漫无边际遐思的时候,高挂蓝天的明月已经彻底摆脱了阴影的笼罩和纠缠,圆睁着清澈的慧眼与我静静地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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